月亮渐盈,落在金牛宫/《发光体》

2020-07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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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渐盈,落在金牛宫/《发光体》

「是啊,过去这十四天真够受了,」曼纳林说着,「如今,我的红牌小姐洗手不干了,宣称她在服丧!真够呛的,我告诉你。我开始觉得她也许精神失常。那可就惨了。当你的红牌小姐精神失常,那可就惨了。你知道史丹斯失蹤当天晚上,她和他在一起。」

「韦瑟瑞小姐⋯⋯跟史丹斯先生?」弗洛斯特蜷曲着手掌,握住椅子上的雕花扶手,用指尖抚摸着雕刻的纹路。

在查理·弗洛斯特眼中,精緻或多或少等同于美。他心目中的理想女人,应该要致力于自我提升,要娴熟于刺绣、弹钢琴、压花之类的女红,要能甜美地歌唱、安静地阅读、对各种意见提出异议;她必须是一件迷人而无价的收藏品;最重要的是,她能爱人,也能被爱。以上种种条件,安娜·韦瑟瑞付之阙如。但是儘管安娜跟弗洛斯特的梦中情人相差十万八千里,并不表示银行行员不喜欢安娜,或者他没跟其他人一样,从她身上得到满足。如今想像安娜和史丹斯在一起,他觉得一阵不快──甚至厌恶。

「噢,是啊,」曼纳林拔出水晶瓶塞,兜着酒瓶,让白兰地在瓶中旋转。「他包下她一整晚,以免被该死的警察或随便什幺人敲门打扰!而且要在他自己家里!他不上破烂的旅馆房间!他指名要安娜:一定得是她,他说,不能是凯特,或是丽丝;非安娜不可。然后隔天早晨,她丢了半条小命,而他行蹤成谜。我真是受够了,查理。当然啦,她没帮上忙。她说她完全不记得从牢房醒来以前发生了什幺见鬼的事──从她脸上的愚蠢表情,我宁可相信她。她是我的红牌妓女,查理──但是拜託老天拿走她的鸦片吧!你要来根雪茄吗?」

弗洛斯特接受了盒子里的一根雪茄,曼纳林拿着小纸片俯身靠近壁炉里的炭火──不过纸片太小、火焰烧得太快,曼纳林烫到了指头。他一边咒骂,一边把纸片丢进火炉。他如今得从吸墨纸撕下另一张小纸片,好一阵子以后,两人的雪茄总算都点上了。

「不过这些事情,怎幺都比不上你遇到的麻烦,」曼纳林补了一句,然后坐下。

弗洛斯特表情痛苦。「你所说的麻烦,都在掌控之中,」他说。

「才怪,」曼纳林说:「那寡妇星期四才到的,现在就把全镇闹得沸沸扬扬!我告诉你从我的角度是怎幺看的。看起来,你八成知道金子被人藏到隐士的小屋里,一等他死了,你就该死的想办法让小屋买卖尽快完成。」

「那不是真的,」银行行员说。

「看起来,你们像是串通好的,查理,」曼纳林继续说下去,「你和柯林屈,你们看来像是同伙,狼狈为奸。他们会派法官来,你知道的,从高等法院派个人来。这种事情不会轻易烟消云散。我们全都得回溯一月十四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。在那之前,我们最好想清楚自己的说词。我不是在指控你,只是在描述我看到的情况。」

曼纳林的演说,往往带有君临天下的气概,因为他坚信自己是至高无上的权威。他对这个世界颐指气使,而且最喜欢慷慨陈词。他跟眼前的客人刚好是两个极端──两人之间的差异让曼纳林略为不耐烦,因为他虽然喜欢别人对他言听计从,却不乐意跟他不屑一顾的人作伴。他对查理·弗洛斯特很慷慨,总是请这年轻人喝酒、抽雪茄、送给他最新上档的节目门票,不过,他偶尔会嫌弗洛斯特太安静、太拘谨了。曼纳林喜欢替他的追随者分派角色,依照职业贴标籤,把人称做「医生」或「下士」;而这些私下贴上的标籤,纯粹以他的角度描述人们跟他的关係──跟他雷同,或相异;而这就是他看待人们的方式。

我们前面说过,曼纳林是个大胖子。二十多岁时,他的身材壮硕,三十多岁就开始出现便便大腹,到了四十来岁,他的身躯几乎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球,说来伤心,他上马和下马都得靠人帮忙。他不愿意承认腰围妨碍了他的日常行动,反倒怪罪痛风。他没得过这种病,不过觉得它听起来颇有贵族气。他乐得被人误认为贵族。而这种误会经常发生,因为他的腮帮子留着鬍鬚,皮肤细緻,而且身上总是穿着昂贵的服饰。这一天,他的领带别着黄金别针,背心(釦子几乎都被撑开)则缝上了时髦的翻领。

「我们什幺都没串通,」弗洛斯特说:「我想,我不懂您的意思。」

曼纳林摇摇头,「我看得出来你陷入了困境,查理,我看得出来!你和柯林屈都是。一旦进入审讯──你知道,这很可能发生──你就得解释清楚,为什幺如此迅速完成小屋的买卖。那是关键点──在这一点上,你们得口径一致。我不是叫你串证;而是说你们的说词得互相呼应。你有什幺目的──帮忙?你需要不在场证明吗?」

「不在场证明?」弗洛斯特说:「什幺不在场证明?」

「拜託,」曼纳林像个父亲般慈爱地摇摆手指。「别告诉我你别无居心。光看看交易如此迅速完成就知道了!」

弗洛斯特啜了一口白兰地,「我们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聊,尤其有其他人受到牵连。」
(这是他的另一项作风:永远表现得守口如瓶。)

「去他的其他人,」曼纳林大声嚷嚷,「去他的什幺应该不应该!究竟是怎幺一回事?爽爽快快说清楚!」

「我这就说,不过其中没有任何不法情事,」弗洛斯特说──他的心里不无喜悦,因为他乐得宣告自己毫无过失。「这笔交易完全合法,完全有效。」

「那幺你作何解释?」

「解释什幺?」

「解释一切经过!」

「很容易交代的,」弗洛斯特语气平静,「库洛斯比·威尔斯一死,班·卢文索几乎立刻听到消息,因为他在那名政客进城的第一时间前去採访──以便登上隔天报纸的专文。而那个搞政治的──名字是劳德拜克;亚历斯泰·劳德拜克──唉,他才刚刚离开威尔斯的屋子,就是他发现那家伙的尸体。他自然对卢文索谈起这件事。」

「狡猾的犹太人,」曼纳林说得津津有味,「他们总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,不是吗?」

「也许吧,」弗洛斯特回答──他既不愿意支持,也不愿意反对这句评语。「就像我说的,卢文索抢先听到威尔斯的死讯,甚至抢在法医抵达小屋以前。」

「可是他没想买下它,」曼纳林说:「那片土地。」

「没有,但是他知道柯林屈一直在物色投资机会,所以他做了个顺水人情,把消息通知了他──我的意思是,威尔斯的房产即将上市的消息。柯林屈隔天一早带着订金来找我,準备买下它。事情就是如此。」

「噢,才怪,」曼纳林说。

「我跟您保证,」弗洛斯特说。

「我听得出弦外之音,查理,」曼纳林说:「做个顺水人情?从他那颗富有人情味的心,呃?才怪──卢文索才不讲人情!那是内线消息,关于那一堆金子的内线消息!他们全是同伙的──卢文索和柯林屈。我跟你打赌。」

「就算如此,」弗洛斯特耸肩说道,「我肯定地告诉你,我并不知情。我只能说这笔房地产买卖完全合法。」

「合法!银行行员这幺说!但是你仍然没回答我的问题。交易为什幺非得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地完成?」

弗洛斯特从容镇定。「很简单,因为不用卡在文书工作。库洛斯比·威尔斯什幺都没有:没有负债,没有保险,没有悬而未决的事,没有文件。」

「没有文件?」

「屋子里没有。没有出生证明,没有罚单,没有证件,什幺都没有。」

曼纳林用手指滚动雪茄,「没有文件,」他再次说道。「这要怎幺解释?」

「我不知道,也许他全弄丢了吧。」

「一个人怎幺会弄丢自己的文件?」

「我不知道,」弗洛斯特重申。他不喜欢被迫发表意见。

「也许有人烧掉了他的文件,毁灭证据。」

弗洛斯特微微皱眉,「谁?」

「那个搞政治的,」曼纳林说:「劳德拜克。他是第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,这件事说不定他也有份。说不定是他告诉卢文索屋子里藏了黄金。说不定他看到了黄金,对卢文索说起,然后卢文索再转告柯林屈!不过那太蠢了,」他推翻了自己的假设,「对他没什幺好处嘛,是吗?对犹太人也没什幺好处,除非每一个人都能分到一杯羹⋯⋯」

「没有人分到任何好处,」弗洛斯特说:「那笔钱被扣在银行里,没有人能碰。至少得先解决寡妇那档子事儿。」

「噢,是啊──那个寡妇,」曼纳林兴致勃勃地说:「真是峰迴路转啊!寡妇的事你怎幺说?她是我的一个旧识,你知道吗?一个旧识。格林威,那是她的娘家姓。我从不知道她成了威尔斯太太──在我心里,她是格林威夫人。你觉得她怎样,查理?」

弗洛斯特耸耸肩。「她握有证明文件,」他说:「假使结婚证书证实是合法的,那幺交易就会被撤销,遗产全归她所有。现在,一切都得交给有关当局裁决了。」

「但是,我问的是,你觉得她怎样?」

弗洛斯特面露怒容,「她的身材不错,」他说:「我觉得她很漂亮。」他把雪茄往嘴边塞,一口咬下,让他的表情添上了一抹畏缩。

「她很漂亮没错,」曼纳林开心地说:「噢,她很漂亮没错!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,像在弹奏钢琴曲一般,表演得多幺精彩啊!我猜那就是可怜的老库洛斯比·威尔斯的际遇:他被耍了,就像其他男人一样。」

「他们的结合真令人想不透,」弗洛斯特承认,「像库洛斯比·威尔斯这样的老头子,拿什幺跟──呃,甚至是平庸的女人──匹配?更别提漂亮的美女了。我想不透她被什幺吸引──当然,至于他被什幺吸引,很容易想像。」

「你忘了他的财产,」曼纳林摇晃着手指头说:「天底下最强力的春药!她嫁给老库洛斯比,肯定是为了他的钱。然后他把钱藏起来,她无计可施,只能等着他翘辫子。不然还能怎幺解释?等到他一死,她就这幺冷不防地现身──彷彿计画好了似的。噢,莉蒂亚·威尔斯这个狡猾的女人!嘴里吃着,手里还要拿着;贪得无厌!若不是为了钱,她不会签下名字。」

弗洛斯特没有立刻回答,因为曼纳林的反应让他想起这次拜访的原因;他想在谈正事之前理一理思绪。不过曼纳林突然纵声大笑,握起拳头朝桌子重重一捶。

「逮到你了!」他开心地高声喊着,「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你碰上了麻烦,进退两难──我知道我有办法让你露出破绽!说吧,究竟怎幺了?你干了什幺坏事?遇上了什幺麻烦?你露馅了,查理,全写在脸上。跟这笔钱有关吧?跟库洛斯比·威尔斯有关?」

弗洛斯特抿一口白兰地。严格说来,他没做出任何违法犯纪的事──但是他确实进退维谷,而事情确实牵涉了那笔钱,确实跟库洛斯比·威尔斯有关。他的视线越过曼纳林肩膀,飘向窗外。他停顿片刻,凝望窗外风景,琢磨着如何措辞。

银行替威尔斯屋子里搜出的黄金完成鉴价以后,艾德格·柯林屈送了弗洛斯特一份厚礼,感谢他大力促成这笔交易。那是一张金额高达三十镑的银行汇票。收到这张汇票,查理·弗洛斯特一时欣喜若狂,毕竟他的薪水,大抵都用来奉养他不再见面也没有感情的父母。他兴奋得几乎发狂,那是他人生前所未有的经验。弗洛斯特决定把这笔钱通通花光,而且一次用掉。他不打算告知父母这笔意外之财,每一分钱都要花在自己身上。他把汇票兑换成三十枚亮晶晶的金币,拿去买一件丝绸背心、一打威士忌、一套皮革装订的历史故事集、一根红宝石别针、一盒高级进口糖果,还有几条手帕,他的名字绣在手帕上的玫瑰花旁边,被衬托得非常耀眼。

就在他把钱挥霍光的几天后,莉蒂亚·威尔斯出现了。她一抵达霍基蒂卡,便立刻前往储备银行,宣布她打算撤销她先夫房产及遗物的买卖。如果撤销成功,弗洛斯特知道,他就得把那三十镑全数奉还。他没办法退回背心,只能当二手货转卖;书跟别针可以典当,但是典当金额只会是真正价值的几分之一;威士忌已经拆箱、糖果已经吃完;还有,哪个傻子会买绣了别人姓名的手帕?总而言之,他要是能换回花掉金额的一半,就算走运了。他将不得不求助于地下钱庄,霍基蒂卡不乏放高利贷的任君挑选。他将好几个月,甚至好几年被债务缠身,最糟的是,他可能得对父母招认这整件事。这个想法令他作呕。

但是他来找曼纳林,并不是来忏悔耻辱的。「我没惹上麻烦,」他回答得很简单。他转头注视着他的主人,「但是我猜,不知道哪个人很可能惹上了麻烦。您瞧:我不相信那笔黄金属于库洛斯比·威尔斯所有,我认为那是偷来的。」他俯身弹一弹雪茄菸灰,发现菸已经熄了。

「哦,跟谁偷的?」曼纳林追问。

「这正是我要跟您谈的,」年轻银行行员说。他的背心口袋里有火柴;他转用右手拿雪茄,好掏出火柴。「我稍早出现了一个想法,就在今天下午,我想请您听听看。是有关艾默利·史丹斯的。」

「噢,他无疑捲入了这整件风暴,」曼纳林说。他舒服地躺回椅背上(弗洛斯特再度点燃他的雪茄)。「同一天消失无蹤!这件事绝对跟他有关连。对于我们的好朋友艾默利,我可以告诉你,我已经不抱太大希望。我们有句谚语:走运多时绝非幸事。你听过吗?嗳,我没见过像艾默利·史丹斯那幺幸运的人。那小子从穷光蛋一夜暴富,而且不靠任何人帮忙。我打赌他已经遭遇不测了,查理。在河上──或岸边被杀,尸体被河水沖走了。谁都不爱看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发大财,尤其他靠的还是正当手段。我打赌兇手比他大二十岁以上,圈内人。至少大二十岁。要不要赌一把?」

「对不起,」弗洛斯特微微摇头说道。

「噢,对了,」曼纳林失望地说:「你不赌钱的,是吗?你是那种理智的人。口袋里的钱,只进不出。」

弗洛斯特没有回答,脑子里不安地想着他最近挥霍无度,花得一乾二净的三十镑。曼纳林过了一会儿喊道,「别让我等着啊!」他觉得尴尬,因为他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像句羞辱;那并非他的本意。「快说吧!你的想法是什幺?」

查理·弗洛斯特说明他当天早上的发现:法兰西斯·卡弗拥有奥罗拉金矿的半数股权,他跟艾默利·史丹斯基本上算是合伙人。

「是的⋯⋯这件事情我略知一二,」曼纳林含混地说:「不过,那是陈年旧帐了,而且是史丹斯自己的事。你为什幺提起它?」

「因为奥罗拉矿场,跟库洛斯比·威尔斯的这团混乱牵扯在一起了。」

曼纳林皱眉,「怎幺说?」

「我会告诉你。」

「说!」

弗洛斯特抽了几口雪茄。「威尔斯的财产从银行经手,」他终于开口,「从我经手。」

「然后呢?」

狄克·曼纳林无法忍受有人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说着独白,因此老是不断打岔,通常是为了催促跟他对话的人尽快说出结论,而且尽可能言简意赅。

但是弗洛斯特不为所动,依旧慢条斯理。「嗳,」他说:「奇怪的事情来了。黄金已经冶炼过了,而且不是出自商会之手。从金条的外观来看,是有人私下铸造的。」

「冶炼过的!」曼纳林说:「我没听说。」

「不,你不会听到消息,」弗洛斯特继续说:「银行经手的每一块黄金,不论之前是否冶炼过,都得重新铸造。这是为了避免鱼目混珠,并且保证品质一致。于是齐拉尼得从头再来一次。威尔斯的黄金在进行鉴价以前,就被他重新冶炼,注入模子,製成金条,盖上储备银行的印章,然后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。银行以外的人,不会知道这批黄金之前曾经被铸造过──当然,除了把黄金藏进屋子里的人。噢,还有发现黄金、把金条送来银行的那名代销商。」

「哪个代销商──柯赫伦?」

「尼尔森代销公司的哈洛·尼尔森。」

曼纳林皱眉,「为什幺不找柯赫伦?」

弗洛斯特停下来吸一口雪茄。「我不知道,」他最后说道。

「柯林屈在搞什幺鬼?把另一个人搅进来?」曼纳林说:「他大可以自己清理那屋子的,干嘛把哈洛·尼尔森拉进来淌浑水?」

「我告诉你,柯林屈作梦都没想到屋子里有那幺值钱的东西,」弗洛斯特说:「这笔黄金被搜出来的时候,他大吃一惊。」

◎本文节录自《发光体》第一部:天体中的天体,立即前往试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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